再见李子昊——评《再见,阿尔芒》
再见李子昊——评《再见,阿尔芒》

再见李子昊——评《再见,阿尔芒》

编者注:《再见,阿尔芒》,李子昊著,刊登于2023年10期《青年作家·成都世界科幻大会专号》,本文有剧透。

李子昊先生在以《依尘》震撼中国科幻文坛之后,再次为我们献上了《再见,阿尔芒》(以下如有简称,简称《阿尔芒》或《阿》)。众所周知,阿尔芒是的小仲马的名作《茶花女》中的那个浪荡公子和玛格丽特的真情爱人。

然而《再见,阿尔芒》用一种颇为滑稽的方式阐释了这个题目——阿尔芒的精神在文中已然难寻,而李子昊的文笔显然远逊于小仲马,但即便我们不考虑后者是享誉世界的文豪,前者的作品恐怕也只能滋生溢美之词了。

一、《依尘》震撼

在正式评述《再见,阿尔芒》之前,我们不得不再回顾李子昊先生的大作《依尘》。

并,首先回顾下面的评价:

评价一篇还没看完的不完整的作品,当然是合理的,这是任何一位花钱买了杂志的读者的权利,但评价的结果很可能是不准确的,因为并没看全。

科幻小说也是小说,但凡小说,就要讲究的谋篇布局,有些先声夺人,有些柳暗花明,有些在最后豁然开朗,而《依尘》恰恰就是属于后面这种。那些所有前面觉得累赘的东西,其实都是铺垫。

——《科幻世界》主编拉兹

《依尘》是我入职以来第一篇过审的稿件,作者也是一个新人(一个还在上学的每天和学术打交道的人),从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作者读了很多世界名著,喜欢引经据典(也叫“掉书袋”,想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填进自己的作品中),对现实世界里的科研成果也有很多了解。在这篇作品中,初恋男女的“风花雪月”淡化掉了“掉书袋”感;医生和科学家的辩论也让“大幅的理论解释”显得相对合理。我读这篇作品的时候,是完全进入了作者塑造的世界,将近7万字的篇幅也让我一直很好奇接下来的“剧情”(虽然这篇作品的情节起伏相对于其他作品来说是比较简单了些),那些公式是没有办法做到100%都看懂(毕竟拓扑统计学是一门很专业的学问),但逻辑的推演上是完全可以让读者进入故事甚至“沉迷”在这门学科(以及作者提出的科幻点子“潜意识舒适区拓扑投射疗法”)的神奇上的。

——《依尘》责任编辑尾巴

自然《依尘》是获得了来自出版单位的高度肯定的,这种肯定主要集中在:宝贵的中篇作品、有如稼轩的引经据典和恰到好处的科幻点子。但与此同时,《依尘》几乎是得到了普通读者舆论评价中的一致批评,比如:

本人简介:数学系准研究生,科幻文学爱好者。

我并不排斥科幻作品中出现数学内容和公式,我非常喜欢《黑漆》,《没有颜色的绿》。长篇大段地讲知识掉书袋,在其他科幻作品也出现过,比如何夕的《天年》,孔欣伟的科幻哲学系列。我也很喜欢。我甚至”老土”地认同:科幻作品最好应当承担一些趣味科普的责任。

但我看了这篇,蚌埠住了,作者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普及科学知识,而只是想向读者装逼:

“看,我是不是很厉害,你们看不懂了吧?“

非常令人不适的精英主义,作者在文本里也直接地表达了对科幻迷群体“缺乏知识”的鄙夷: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我告诉他们其实所谓的“黑暗森林假说”,在博弈论里能够被归纳为:协调博弈中的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与几乎共同知识(Almost Common Knowledge)的纳什均衡完全不同——纽约大学经济系教授阿里尔·鲁宾斯坦(Ariel Rubinstein)1989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电子邮件游戏:基本常识下的战略行为》(The Electronic Mail Game:Strategic Behavior Under Almost Common Knowledge )中就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粒子。当然是,说这些他们也不懂,后来我干脆放弃了,对牛弹琴都跟他们讲话舒服得多。

原文如此。

对于(经受了四年数学训练的)我来说,看懂这些内容没有什么难度(覆盖、原像集这些是大一的内容),也正是因为我知道他在讲什么,那些完全没有必要加的公式和注释就更显得可笑。论文不像论文,科普不像科普,装逼倒是有模有样。

和我喜欢的数学科幻《黑漆》做一个对比,对于数学工作者生活状态和心理的描写非常贴近生活,能让我有共鸣。某期边栏说作者朱柏青是基础数学的博士,这我是完全相信的。”自由是遗忘的左伴随”这句话本是代数学中一个性质的描述,在朱柏青忧伤的文风下,多了些孤独黑暗的气息。就连数学公式和长篇累牍的p-adic数科普,也成了文学美感的组成部分。

再和此次我选出的钓鱼城最佳中篇《没有颜色的绿》比较,作者直接在文末附上了深度学习和自然语言处理的参考文献,但只是为了保证文中科学知识出现时是准确的(作者陆秋槎是文科生),知识和情节深度关联。神经网络的“黑箱”性是本文情节爆发的一个关键点。小而硬的知识段落很有嚼头,温婉的翻译腔文笔,若有若无的百合线,叩问人生意义时的窒息。读完很有日本小说的阴郁闷塞感。

看评论说作者是加州大学的,再根据作者名字,本想搜他的学术主页的,但我只找到他21年时是加州大学的本科生,主修统计数学和经济。估计科研生涯现在也刚刚才开始。希望李子昊同学早日被真正的科研毒打,在peer pressure下认清自己,脱离中二期。为防止开错盒误伤我就不放链接了。

加州大学咋了,加州大学本科只能说明家庭条件非常不错。学术水平未知,科幻写得是真烂,一切都为装逼服务,文笔稀烂,情节安排稀烂。

宇航科学院院士写的科幻我也看过(《月球旅店》),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但那也比这篇强。

——小知

我们肯定不能一直拿着处女作来拷打作者,正如我们不能天天说《鲸歌》里面鲸鱼长牙所以刘慈欣写的科幻水平不行,并且以此为根据每天检查大刘作品中科学技术想象是否充分契合科技发展的现状。但李子昊先生的情况不太一样。第一是,目前只有两部署名为“李子昊”作品,且它们公开发表的时间足够接近,时间上的客观联系本来就是存在的,做对比阅读的问题是没有的。第二是,李子昊先生似乎在《依尘》和《再见,阿尔芒》中用了相同的女主人公的名字,虽然一个叫“依尘”,一个叫“叶尘”,但似乎昵称都叫“阿尘”,甚至真实名字的读音很是相近。

这样我们就可以比较放心地说这两篇存在着难以否认的某种客观联系了,并且应该高度重视两篇的比较了。同时,我们还可以考虑李子昊作为一位新出道的作家,对他前后发表的作品比较地阅读其中的优缺点,显然对分析他的创作的成长道路颇有裨益。那么,请让笔者来考察李子昊在《阿》中是否发扬了《依尘》的优点,改善了《依尘》的缺点吧。

《阿》最突出的一点是——没有公式了。这相比《依尘》中大段书写、描述公式,检验SFW排版能力而言不能不说是提升作品文学性甚至是可读性的巨大进步。当然,中英文混杂的“留学生病”也已经有了改善,但这样的改善还是有待再进一步的——

“进去吧。”叶尘推开店门,将鞋子脱下放至一旁。“我请你吃Omakase。”

…………

日后想来,叶尘选择Omakase绝非偶然。在所有我熟悉的中外料理中,只有Omakase没有菜单且全程无需同人交谈。

(Omakase是日语お任せ,“主人决定”即日本料理中由主厨自行为客人决定菜谱,一般是高级料理,也叫“合菜”。等下,既然是主厨决定,那后文叶尘怎么提前安排交代了要上“獭祭”酒?)

“……而GPT总是需要某种形式的提示语(prompt)——某种契机,某种目的性。”

(我们也确实知道prompt是GPT很重要的东西,但仔细考虑现实语境——如果是从业者大概会直接用英文加以描述,既然说了中文那为什么要标注呢?不觉得这是破坏了原本的叙事节奏和自然的语言表达吗?)

下一条是”掉书袋“与用典。我们不得不指出《依尘》的评价中在这一点发生了分歧,然而《阿》在这一点上走了一条看起来与《依尘》不太一样的道路:不再大量倾泻图书名,而是试图将《茶花女》的原著中的人物和情节融入作品中,以此重新为作品赋予新的文采,并用其中的某些意象试图为《阿》赋予某些意义。

然而这种尝试笔者不能称其为成功。尽管李子昊在作品中已经达到了以下水平:

一是复刻《茶花女》的叙事结构,原著是阿尔芒在玛格丽特死后重新回忆两人的相恋经历,而《阿》也是作为警官的“我”在叶尘死后为学生们回忆两人的经历;

二是复刻《茶花女》的人物形象,玛格丽特是违法的妓女但却本心善良而向往爱情,叶尘违反着法律却爱护学生、相信文学,并且两人在故事的结尾都死去了;

三是复刻《茶花女》的思想倾向,玛格丽特被社会中的传统伦理和资本主义秩序束缚而饱受痛苦,小仲马曾借阿尔芒之口发出诘问,而李子昊也借叙述者的“我”发出与阿尔芒近乎一样的对社会的质问,认为是社会的不合理的秩序造成了叶尘的悲剧。

从以上的三点可以说李子昊对原著《茶花女》的摹仿是很成功的,至少是在充分地阅读后精确地把握了其中的一些特征,并基于这些特征复刻了一个具有相同气质的故事,然而这就意味着《阿》是一部基于《茶花女》的同人创作——李子昊就差安排一个拍卖叶尘遗物的情节了。在饱读经典名著后似乎被其束缚手脚,并不能称其为一部优秀的作品,甚至我们不得不担忧《阿》作为一部明显的原创作品,其原创性到了哪里去呢?

显然,虽然走上了化用原著而非挪用书名的新路,但李子昊先生的“掉书袋”还是不理想。至于由这种掉书袋而生发出的某种精英主义的鄙夷之意,同样可以在这篇作品中的高级“合菜”(还是不用Omakase好)、对莎士比亚和茶花女的推崇等等窥见一点,虽然已经消退了不少,但不敢说没有。

当然,这篇作品里还有太多《依尘》的影子,接下来的部分还会进一步分析。如果这样的影子太重,李子昊以后的作品都要和《依尘》这样一篇作品绑定在了一起,对接下来的继续创作恐怕不是好事。

二、作者已死与不死语言

GPT(或许可以称为生成式预训练的语言模型)对作家和文学创作的影响是小说中的核心设定。李子昊在文中认为,GPT对社会的巨大变革首先表现在GPT可以取代一切工作,特别是可以取代作家。基于这样的现实,文中的世界颇有一种恶托邦的形态。社会贫富极端分化,一小部分人占据着GPT资源而居于顶端,大部分人则因失业而不能求得一饱,能够获得工作的人也如同今天的都市白领一样正在生存线上挣扎——那么警察先生怎么就能理所当然地和叶尘一起走进高档日料而不面红心跳的?

对于作家消失的影响,李子昊进一步推导说,“原著”因为GPT能够很好地进行优化和消解“时代局限性”,事实上已经在这个未来的时代被忽视了。同时还产生了这样的推论:GPT极大缩短了文本生成的时间,因此使得有声读物没有了市场。

第一条推论的确注意到了GPT在文本生成、作者画像等方面的巨大潜在价值。然而问题是:没有足够的文本怎么生成新的文本和为作者生成虚拟人格呢?这和今天互联网条件下的海量文本资源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就是存在文本量不足的作家,比如张若虚“孤篇压全唐”,如何用《春江花月夜》来描摹作者的形象呢?甚至都无法利用史书描绘他的一生,因为史书中对他也记载极少,难道GPT可以靠着“吴中四士”就演绎他的一生?而版本学的问题可以以《红楼梦》和那些“世代累积型”作品作为反例——谁是《红楼梦》的原著?《三国志平话》和《三国志通俗演义》谁是原著,李子昊先生不会说《三国志》是原著吧?对“原著”望文生义式的理解导致了这个灾难性的推论,破坏了阅读体验。甚至笔者可以略带恶意地说,作为对原著《茶花女》的未来叙事化的改编,《再见,阿尔芒》是严重不合格的,它就是原著不死的最好证明了。

而且还有一个横亘在GPT面前的问题——翻译。显然GPT没法让小仲马活过来学会中文写一本中文的《茶花女》,而不同语言在翻译中可能造成的词不达意、错译漏译等等问题更不需要在这里赘述了,那么笔者不禁要问叶尘女士:请问您这么在意原著,是在给孩子们读法文版的《茶花女》吗,还是读它的第一个译本,林纾译《茶花女遗事》?既然如此,“原著”的概念甚至都未能很好地在文中厘清,那么又何谈原著的消减或者为原著赋予其自身存在的意义呢?

而第二条推论更显滑稽。有声读物虽然时间更长,但那只是欣赏的时间长而不是生成的时间长——GPT模型如此强大,生成语音资料显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所谓有声读物欣赏时间长于文本的劣势实际上也不能成立。有声读物的需求实际上是根源于人在碎片化时间的娱乐需求,这同文本阅读(包括电子书和纸质图书)有很大的差异,就好比古代听书的受众和读纸质书的受众有着很大区别一样。有声读物的优势在于数字化条件下可以通过“听”而不需要“看”欣赏文学作品,而不是生成时间的长短,现如今即有可以每日更新的网文,而有声读物和广播剧依然有着更加漫长的制作过程,怎么没见被文本阅读取代呢?不就是因为这批听众需要一个可以“听”的消遣娱乐吗?这个生态位是不可能为文本阅读所填补的,那么怎么能够推导出有声读物在未来由于GPT文本生成的兴盛而没有市场呢?

既然如此,李子昊先生在《阿》中以不能享受文学乐趣的盲童为重要的事件发生场域而展开故事情节,显然是站不住脚的。这些盲童可能会因为家庭条件困难不能获得充足的文学资源,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获得的文学资源是不存在的——笔者很难想象这个未来世界的富家子弟如何情趣高雅到了连广播剧、评书或者有声读物都不屑一听的地步,难不成是GPT单田芳也不值得欣赏,或者是有声读物无法体现《依尘》独有的结构之美?如果一定要体现其获取的困难,可以记述他们的资源都为上层垄断,那些生活在富裕家庭的盲童更能获得大量的有声读物而贫困家庭的孩子则难以望其项背,但说什么有声读物走向了消亡,恐怕是有些胡诌了。

而进一步地,我们还有必要讨论在《阿》中对作家、作品和语言文字的某些论断。比如所谓的“共情”论:

“你在读书的时候,总被某部作品感动过吧?”

…………

“被什么?”我不明所以,“描写?情节?文……文字?”

…………

“很简单,文学作品是由作者写下的,它们承载了作者写作时的心境、情绪、感悟等等。就像小仲马之所以创作《茶花女》,是因为他现实中的情妇玛丽·迪普莱西去世了。明白了吗?我们在读《茶花女》这篇小说时所感受到的悲伤,其实和小仲马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的悲伤非常相似。这就是共情,警察先生,读者同作者跨越时空的共情。”

…………

“但是当我们被GPT写出的作品感动到时,我们到底是在和谁共情呢?”叶尘喃喃道,“是GPT吗?或许吧,可若当真是GPT,那就说明GPT能够完全体会人类的情感。你比我更清楚,警察先生,这是最不可能的。”

李子昊先生可能对文学理论或文学批评的发展情况了解不是十分充分。至少,共情更多地是一个心理学概念,而“文学接受”才能更好形容上述过程,而读者的这一过程应该首先被认为是审美过程——难道读者被作品感动的只有对作者在作品中的情感映射所感动,读者就不能在对作品中的文字、结构、情节、思想等等感动?过于局限于审美体验中的情感接受这么一个方面,让此文中的文学理论显得有些苍白了。

再进一步地说,在文学作品中解读作者情感显然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未必能直接通过作品完全解读作者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毕竟作者的创作要高于生活,谁规定了作者就一定要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直接地反映在作品中供读者欣赏和共情呢?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显然不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与爱玛一样被资本主义的金钱物欲迷了眼睛要读者感受资本主义罪恶的,毕竟他还在主张作者要隐藏在作品后,要是读者们从中读出福楼拜在“舒愤懑”,恐怕他要自以为耻了;刘慈欣写《三体》,同样也不是要人们反思十年,或者仔细感受他如何在娘子关火电站如何给领导敬酒。总不能是因为《依尘》中在按着读者的头让读者接受作者失恋物语的私小说式(当然远不如私小说)呢喃导致李子昊先生在《阿》对文学理论和古往今来数不清的读者下了如此武断的判断吧!

既然作者的使命显然不是要读者来与他共情,那么作为作者的GPT又为何要执着于人类的情感呢?一方面,GPT的文本产出已经不是直接和读者的情感相连了,GPT可以探查人类的感情但完全可以不选择共情,反正读者会自己解构文本(显然李子昊先生如果接触后现代的解构主义是绝对不敢说作者与读者通过文本的共情的);另一方面,GPT的文本生成如果完全是为了满足人类某种特定的情感需求而产生的低俗小说,那又对这种低俗文学有什么担忧可言呢,毕竟需求是永远存在的,比如——

满足这位警官找个女朋友的妄想。

那么作者和GPT都没有了为读者提供共情素材的任务,警察先生要对盲孩子们发出成为作家的号召的热情场面就显得软弱无力了——为其提供理论支撑的GPT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只需要GPT生产文本就足够了;作者的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作者不可以为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所见写作吗?

三、讲述爱情的危害

《阿》如其戏仿的“原著”《茶花女》一样,都是某种程度的爱情故事。

爱情书写自然是极好的。李子昊先生的《阿》中还能再进一步,从“爱欲书写”走向“爱情书写”,原著中的男人以父权制社会对身为妓女的玛格丽特的窥探被消解干净,可谓是一种难得的进步——

不止一次,我迷失在她空灵的声音里,误把书里十九世纪的法国当成如今的现实,误把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当成面前一身白裙的叶尘,最开始,我对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自然,书写爱情是极好的事情。然而作为《茶花女》青春版——或者说,洁本的《阿》,实际上大大削弱了爱情故事的分量。

首先是作为剧情情节冲突关键的GPT相关几乎已经不能成立(前半部分已有论述),故事中的人物之悲欢离合因此之间建立在了一个荒诞的荒原之上,爱情故事也无法打动读者(或者说使读者共情)。

爱情书写中,首先需要通过情节,特别是情节中的冲突刻画人物。《阿》如前所述已经缺少缺乏张力的情节,尤其是笔者见到其中围绕原著、作家、GPT展开的情节更加不能体认接受了,而剥离故事情节又怎么刻画人物形象,进而传递其中存在的爱情纽带呢?李子昊先生采用了以下的办法——

我一直以为爱也好恨也好,合作也好竞争也罢,所有关系的转变都必然引起剧烈的情绪波动——就像悬崖边的一湍溪流,从高处堕入深渊时总伴随着惊涛拍岸。但叶尘不一样,她想一团温暖的雾。我总以为自己看清了其轮廓,可身处其中时才发现其实毫无头绪。

主要是运用比喻修辞,并穿插描写。的确文中的叶尘是“一团温暖的雾”,笔者对其的印象也仅仅剩下了可疑的家境优渥、白色连衣裙了。而作为叙述声音的警官“我”干脆也消失不见,不仅不写其人物外貌特征,也不对人物作性格上的进一步刻画,警官先生更像是纯粹为了推进情节和讲述故事的工具人。对于一个线索人物而言如此做法其实并无不妥之处,然而《阿》中的爱情书写归根到底是双向的,被砍掉一方的爱情书写怎么成为完整的爱情呢?

毕竟《依尘》中的男主角倒是刻画极为详尽,《茶花女》中的阿尔芒不仅有清楚明白的人物形象,也在与玛格丽特的爱情故事中颇为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虽然小仲马又另外设置了一个线索人物),然而到了警官先生这里,爱情故事中的男性角色一下子变成白纸了,不仅在远处远远遥望自己心中的女神,而且还不能为其事业提供助益。

当然这样的任务形象并非不可取或者有什么道德上的瑕疵,而是从文学内部而言这样的人物形象直接减损了故事情节发展可能的戏剧性和冲突性,如同叶尘在故事中在牵引一个毫无灵肉的机器人前进(虽然这的确是一个GPT比人好的时代,而且连叶尘自己都是GPT,这下子人类衰退之后了)一般,怎么能用这样的爱情故事来尝试打动读者呢?怕不是读者们都要大呼无聊了。

四、反对自叙传

私小说或者自叙传是小说创作中常见的一种体裁或者形式,自打郁达夫的《沉沦》开始即有蔚为大观之势

郁达夫说,“至于我的对于创作的态度,说出来,或者人家要笑我,我觉得‘文学的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自叙传和私小说重在暴露作者个人感情,这自然又和作者本人的“舒愤懑”的创作冲动分不开。

《再见阿尔芒》和《依尘》倒都是自叙传“式”的作品。依尘中对作者的个人生活的暴露就显得颇为充分:

伯克利校园靠山而建。他们从西边的山谷生命科学大楼(Valley Life Science Building)一路向东,爬到半山腰的斯坦利教学楼(Stanley Hall),又折向西南,穿过化学院,最后来到南门萨瑟门(Sather Gate)——伯克利另外一个标志性景点……

…………

君迟在高三那年决定出国留学,最后有些喜剧性地申请到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

甚至跟这样的书写有些异曲同工了:

浙大之江校区上空的云雾里,停放着道士文明派出的第一艘星际飞船,时刻调控着最适宜的云朵微观构造,这是老道长对下属叮嘱的安排,因为他希望给浙大学子们营造最安心的学习环境,给杭州市民带来最舒适的日常天气。人类与道士文明的情谊,已翻开崭新华章。

——《大隐隐于世》

笔者想说的是,李子昊先生的暴露有些过于充分了,甚至是从现实生活中直接取材,在《依尘》里以超越自然主义的自然主义为我们解剖他在伯克利和耶鲁的惬意生活。到了虚构成分更多、设定时间线跑到未来的《再见,阿尔芒》,虽然读者们倒不必再需要游览伯克利校园的名山大川,反而需要再遍历一次《依尘》中已经叙述过的爱情经历,大致可以归纳为“男主角遇到一位优秀的女生——偶然的冲突后结识——如恋——女主消失”。

问题是自叙传和私小说的关键在于能够突出作者的心理活动和精神世界,即便是作为精神世界之外的现实世界也能够在文中形成“和谐的辩证法”,然而笔者首先见到的是作者现实生活经历在文本中的自然主义式书写——没有再加工和再创造的自然主义,以及在两部作品中一以贯之甚至有些雷同的爱情故事。而人物的内心世界甚至还是一片空白——从《依尘》中的男主人公被读者一致认为“自作多情”到《阿》中宛如游戏中的白板的男主人公(甚至现在的手机端游戏都不敢给主人公设置成纯粹的摄像头和线索人物了),以及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女主角,像笔者这种没经历留洋就学的粗鄙之人要上哪里寻找文中本应像自叙传一样展现的精神世界呢?

批评郁达夫的自叙传时会有长期书写同一种精神生活以致读者感到厌倦的说辞,然而李子昊先生直接退步到用两篇大作就能让笔者直呼“鸭蛋牡蛎”,原因恐怕就在于不仅暴露自己生活的暴露欲过于明显以致炫耀,精神世界不仅不能书写,甚至也丧失了窥探的能力和兴趣,甚至要让笔者产生是否要以此反讽来揭示当代人空虚枯燥的精神世界的猜想了。不过这种猜想恐怕也大可不必。

五、多余的话

《阿》还有其它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比如作者刻意强调的“2500万盲人”,而国内目前的官方统计数据最高也只有1760万(如果广泛地考虑视力残疾,即将低视力也考虑在内,则可能超过了3780万人,但显然全盲和低视力是两个不能混淆的概念了)。

同时标点符号也有一处有趣的地方。

“小孟,我会告诉你的,还有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将知道真相。但在那之前,我想请你们先听我讲一个故事。”讲台上的重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处真空的奇异漂浮感。“就像你们曾经听叶老师讲过的无数个故事那样。”

…………

“你还好吗?”她略微向前探了探头,鲜红的虹膜里倒映着门口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你看上去不太舒服呐。”

…………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清楚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花女》放进背包。“后天是周日。如果你不介意,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七点在这里见面。”

引号的使用规范中,说话人在中间,此前此后都是他说的话的情形,应当在说话人“说”(也包括动作)处用逗号,而文中大量类似情形用的是句号,也许是有其他的考虑。

再如线索人物以为孩子们讲课的方式来叙述故事,然而语言不仅不考虑儿童的心理特征和接受能力,甚至在最后还要加上令笔者尴尬起来的表决心环节。

“我现在不再是一名警察了。我是你们的老师,以及一名业余写手。还记得吗,作家是GPT永远无法取代的职业。那我们就多读原著,去劝导、感化我们身边的人,让他们也多读原著。或许我们这两代人无法超越GPT,或许十几代、甚至几十代人都无法超越GPT。但总有一天,人类作家会再次开宗立派,创作出GPT无法企及的伟大作品。到那时,我相信叶老师一定会回来的。”

而在两个光年以外的奥尔特星云,道士文明舰队正在马不停蹄地赶往地球,他们通过飞船的脉冲信号,发出一条真诚的祝福语:“远方的星星上的朋友们,但愿你们在尘世获得幸福,微笑在夜空里闪烁,守望着宁静的我们。衷心祝福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海枯石烂!”

太像了!

如果笔者还要这么写下去,不知要写到什么时候,但我们仍然应当警戒这样的问题在今后的作品再次发生。至少,要在作品中少说多余的话,少写多余的生活,多多琢磨能够真正打动读者的人物与情节,以及在文中补充知识的时候事先作更加审慎和仔细的考察。同样地,也许未来的中国科幻作家和新人能做得更好。

至于李子昊先生,

再见!

(全文完结)

作者/子墨子夏子

文学编辑/子墨子夏子

美术编辑/子墨子夏子

审校/子墨子夏子、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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